那個年代,飯局就是江湖
1998年,我剛入行,又是二代接班,那種壓力和新鮮感夾雜在一起的感覺現在還記得。進入這一行,你才發現「吃飯」這件事的份量有多重。在臺北還算收斂,但只要往中南部跑,或者去大陸、越南,你的行程表幾乎就是一張飯局清單。
我那時候才二十幾歲,坐在桌上聽著前輩們推杯換盞,其實心裡有一半是茫然的——這頓飯到底在吃什麼?但慢慢地你就懂了。那不只是在吃菜,那是在摸清對方的脾氣、在探聽產業的水溫、在建立一種說不清楚但非常真實的信任感。特別是小圈子的飯局,幾個廠商坐下來,酒過三巡,什麼產業八卦都出來了——誰跟誰有嫌隙、哪個客戶最近在壓價、某家工廠的品質出了什麼狀況。這些消息你在任何報告裡都找不到,但它對你判斷局勢的幫助,有時候比一份市場調查還管用。
吃桌的學問:競爭對手不能同桌
如果說小飯局是日常,那參加供應商辦的婚宴——我們叫「吃桌」——才是真正的江湖現場。
那個年代,做同樣產品的對手之間,台面上是不互相承認的。你在展會上可以裝作沒看見對方,但在婚宴這種場合,主辦方如果沒有點心眼,不小心把幾個同業放在同一桌,現場的氣氛就會變得非常微妙。大家不至於翻桌,但肯定都客氣得很假,沒說幾句話就找藉口走人。所以有經驗的主辦方都知道,安排座位這件事,比菜色還重要。
現在回想,那種緊繃其實有點荒唐,但也是真實的。大家都在保護自己的資訊、自己的客戶、自己在產業裡的位置。飯局的規矩,說到底就是生意場的規矩——表面笑嘻嘻,心裡各有算盤。
酒越喝越少,人越來越private
這二十幾年,我親眼看著這套文化一點一點地退潮。
先是喝酒的人變少了。以前那些喝酒喝得很兇的廠商老闆,現在都開始顧身體,健康檢查報告說什麼就聽什麼,不敢再豪飲。年輕一輩更是對拼酒這件事完全沒有熱情,頂多喝個意思意思,象徵性地碰一下杯,場面到了就好。
飯局的頻率也下降了。以前的廠商,動不動就想找個理由請大家吃飯,感覺那是維繫關係的標配動作。現在雖然還是有,但門檻高了很多——沒有相當的理由,大家都懶得特別跑一趟。每個人的時間都更值錢,或者說,大家都更清楚自己想把時間花在哪裡。
整個產業氛圍也變得更「private」。以前的廠商喜歡熱鬧,有事沒事就聚在一起,現在很多人反而更傾向保持距離,把生意和私人生活切得更乾淨。這不見得是壞事,但確實少了那個年代那種大開大合的氣味。
我有一個老朋友,以前也是很能喝的人。後來有一次健康檢查出了些狀況,被醫生勸說,就停了一段時間。停久了,就再也沒回去。他跟我說了一句話,讓我想了很久:「你知道嗎,原來從不喝酒的人的角度看喝酒的人,他們的行為真的很荒謬。」
我說,對,不只誇張,而且每次聚在一起,話題永遠只有一個——昨天喝了什麼、喝了多少、喝得多醉。好像喝酒本身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就。
激情退去之後,留下的是什麼
我並不是在說以前那種文化有多好。只是站在現在這個位置回頭看,會有一種奇妙的感受。
那個年代,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被放大了。一頓飯的氣氛可以決定你接下來幾個月的心情,一句喝酒時說的話可以讓兩個人變成好朋友,也可以讓一段合作關係瞬間破裂。情緒的濃度很高,利害關係全都掛在台面上,沒有人會假裝不在乎。
現在整個環境穩定多了,但也確實少了一點那種激情。現在真正能喝在一起、鬧得開心的,反而是沒有什麼商業利害關係的人——比如一起騎車的車隊朋友,或者多年沒有業務往來的老同學。這讓我想到一件事:人跟人之間最放鬆的狀態,似乎都發生在「不需要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」的時候。
喝酒為了什麼,才是真正的問題
我不反對喝酒,但我越來越覺得「為了喝而喝」這件事,其實蠻虛的。
那位戒酒的朋友說的話擊中了我——如果聚在一起的意義,只是為了喝,只是為了讓自己和對方都有一個印象說「我們一起喝過」,那這個意義其實很薄。生意場的飯局,本質上是在交換信任、交換資訊、確認彼此的立場。酒只是一個潤滑劑,不是目的本身。一旦你把手段當成目的,就很容易喝到最後,什麼都沒留下來。
這個產業二十幾年走下來,我看過很多關係是靠著無數頓飯慢慢堆起來的,也看過一些關係在某一頓飯上因為說錯話、喝多了失態而徹底崩掉。現在的年輕一代不愛這套,我覺得也未必是壞事。他們找到了別的方式在建立關係,效率可能更高,只是少了一點那個時代特有的——我也說不清楚,就是一種粗糲但真實的人味吧。
這種轉變,跟整個社會的節奏、產業的結構變化都有關係。我說不清楚哪一種更好。但我知道,那些年在飯桌上學到的事情,有很大一部分是在任何課堂上都學不到的。包括怎麼在一個充滿算計的場合裡,找到幾個真正不算計你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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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spired by: 一頓飯的成功法則:飯局沒人喜歡,但為何愈是敵人愈要一起吃飯?



